【探访独立影院系列Vol.6】采访Cinémathèque Takasaki经理 志尾睦子
探访独立影院:
采访Cinémathèque Takasaki经理 志尾睦子
志尾睦子,群马县高崎市“Cinémathèque Takasaki”影院总经理,她向我们推荐了两部电影,前田悠希的《迷墙 剧场版》(2020)和佐向大的《夜奔》(2022)。这两部故事片都生动地展现了当今日本社会随处可见的脱节之处。
这一次,我们走访了志尾睦子所在的“Cinémathèque Takasaki”,听她讲述了有关这座电影院的历史和当今日本电影的故事。
采访/文:月永里绘 摄影:西邑匡弘 编辑:国际交流基金
“Cinémathèque Takasaki”距离群马县高崎车站步行只需几分钟。这座开业于2004年的电影院,墙上悬挂着一排排来过这里的导演、演员的签名。这座电影与以“让当地人看丰富多彩的电影”为理念,放映了许多不同的影片。它不仅是高崎电影文化的重要场所,也是支撑日本当代电影文化的重要的据点。
在“Cinémathèque Takasaki”创办之前,推动当地电影事业发展的是“高崎电影节”,自1987年开幕以来,不仅是高崎市民,就连东京一代的影迷们也竞相来访。高崎电影节以其不受作品体量影响,精准选拔优秀电影的能力闻名,是枝裕和(《幻之光》)、青山真治(《无援》)、诹访敦彦(《双》)、西川美和(《蛇草莓》)等电影导演的早期作品都曾在这里获得青年大奖,他们当中的许多人此后都活跃于世界影坛之上。
目前担任总经理的志尾睦子,与这座电影院的缘分,也始自于她来参加高崎电影节。而这“初遇”也令她记忆深刻。
志尾:那是1999年第十三届高崎电影节,我应征了电影节的志愿者。那时我在当地一所大学读书,因为毕业论文的题目与电影有关,一位朋友便邀请我一起报名高崎电影节的志愿者,说或许能有助于毕业论文的撰写。说实话,最初我是一点兴趣都没有的。之前参加高崎电影节还是我孩童时期父母带着去的,在那之后就再没留意过。不过难得朋友发出邀请,我也不好意思拒绝,于是就和她一块儿去了电影节的办公室。那是一所破旧公寓里的一个房间,屋里各种资料、杂物堆积如山。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也都极富个性。我几乎立刻就后悔来这儿了,想着“这种地方绝对待不下去,我要赶快回家!”
Cinémathèque Takasaki总经理志尾睦子女士
彼时还是大学生的志尾女士被个性鲜明的电影节工作人员们吓了一跳,而在他们当中,担任高崎电影节负责人的茂木正男先生,在那时就展现出了领袖的魅力。
志尾:当时,我缩在办公室的角落里,一个穿了一身黑的大叔悠闲地走进来,满脸笑容地问我:“你为什么到这里来?”这个人就是茂木先生。我当时无措极了,人家一定觉得我是因为特别喜欢电影才来到这儿的,我怎么也说不出口,自己只是为了写毕业论文,被朋友拉着来的。茂木先生也完全没意识到我的窘迫,还对我说着。包括他自己在内,大家其实都是在志愿工作,虽然成为电影节的工作人员会遇到很多的挑战,但也会收获此处独有的乐趣。
就这样,志尾女士不怎么情愿地加入了志愿者的行列,但她很快就被电影节工作人员们的热情所感染。
志尾:我开始参加每周一次的例会,虽然只是因为没有勇气拒绝,但几次之后,我便发现,最初因为个性太过鲜明而让我觉得害怕的工作人员们,实际上都是非常了不起的人。当时的我虽说喜欢电影,但也不过是偶尔去去影城的程度。可高崎电影节的工作人员们不同,他们都是狂热地影迷,每次去办公室,关于电影的讨论随处可闻。在这里没有人追求金钱上的回报,有的只是一个完全由对于电影的热爱成就的电影节。虽然最初觉得很惊讶,但渐渐的,我也感受到了融入其中的快乐,为了能够加入大家的讨论,我开始疯狂地看电影。
此外,我以前一直以为,要是想看的电影在高崎的电影院没有上映的话,就只能跑去东京看。后来才惊讶地发现,这些影片原来在高崎电影节就有上映,只不过我不知道罢了。在对于在自己的身边就有这样的文化场所、身边有人做着这样伟大的事情感到震惊的同时,我开始对一件事情产生了兴趣,那就是,为何这样的电影节不被大众所知?被这样的兴趣牵引,参与着电影节活动,不知不觉我也变成了电影节常驻的工作人员。
“第十七届高崎电影节”(2004年3月)情景
据说,在“Cinémathèque Takasaki”开业之前,除了每年一度的“高崎电影节”之外,这里每两个月还会有一次有电影节工作人员举办的放映会。
志尾:最初,电影节的工作人员也负责电影放映。其背景是1980年下半年开始在东京兴起的独立影院热潮,在山崎的人们也热切地想看看在东京上映的艺术电影。当时,录像带还不常见,我们想要看这些电影就只能去向发行公司租借胶片。然而租借胶片需要花很多钱,为此我们开始举办放映会等活动,希望吸引更多的人加入。可以说,我们“想看电影”的愿望催生了放映会,并在此后逐渐发展为希望自己喜爱的影片“被看到”。虽然他们创立了一年一度的电影节,但每年只有一次的聚会并不是他们的初衷,他们想要的是一个可以随时都能传播电影的场所。“总有一天我会建一座电影院”,这是我认识茂木先生起他就在说的话。
当高崎电影节在当地站稳脚跟时,他期待已久的电影院终于开张了。2004年7月,名为“高崎社区电影院”的非营利组织成立,茂木先生担任总经理,我担任经理,副经理则是同为电影节工作人员的小林荣子,在增加放映技师和接待人员后,“Cinémathèque Takasaki”开始营业。然而,从一开始就很难确保我们满意的放映。
志尾:当时茂木先生负责策划上映内容。他为影院的开幕选择了几部作品,但一个个都被发行方拒绝了。经过半年左右的奔走,才终于决定,以侯孝贤导演的《咖啡时光》(2003)和蕾雅·普尔导演的《蓝蝴蝶》(2004)作为开幕影片。事实上,《咖啡时光》就是在高崎拍摄的,而且茂木先生和我都有出演。虽然过程颇为曲折,但最终能够以这两部影片迎来影院的开幕,我感到非常高兴。
开业后大概三年的时间里,租借电影拷贝一直都比较困难。我们经常从发行公司那里收到“你们也可以在影城上映后在上”或者“东京放映结束后半年或者一年,有空档的话可以租给你们”之类的回复。可是一来我们不想做复映影院,二来如果要等一年的话,想看的人不会一直等着我们,而是选择去东京观影。我们痛苦地意识到,在我们希望的时间上映我们想要的影片是多么的困难。
那时还是胶片电影的时代,电影拷贝先在大城市放映一轮之后才出租也情有可原,而且当时电影拷贝的数量并不像现在这么多,发行商可能也会对将珍贵的拷贝租给没什么实绩的新电影院心存顾虑。况且那时,在当地,独立影院本身就很少见。
“Cinémathèque Takasaki”开业时(2004年12月)的情景
就在影院历经苦苦挣扎,总算开始走上正轨的时候,作为顶梁柱的茂木先生却病倒了,并于2008年逝世。茂木先生的不幸离世,给以志尾为首的所有相关人员带去了巨大的悲痛和打击。
志尾:说实话,我当时觉得,茂木先生去世了,电影节也将不复存在。我们一直都是追随着茂木先生的 ,我们无法想象自己能做到像茂木先生一样。可是,和所有人都是志愿工作的电影节不同,电影院是公司性质的,员工的生活需要得到保障。可即便如此,我还是做不到继茂木先生之后来经营这家影院。因此,我找到了一位有长年企业管理经验的非营利组织董事,希望由他来接手影院的经营。
他认为,我们必须以此为契机彻底改变经营方针,并提出了很多重构的想法。然而,他的提议却总被我们反对。或许引入新的方针可以改善我们的经营状况,但这背离了茂木先生以及我们大家一直以来对这座电影院抱有的理念。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为此事担心的茂木先生的朋友们联系了我,问我“你为什么不接管影院呢?”“如果接手的人不是能够理解我们的理念的人,影院就无法成为我们期望的样子”。我说:“可我完全不懂经营,这样下去影院会垮掉的。”“如果是你来接手的话,大家都会支持你的”他们这样对我说。这时,我才终于下定了决心。
就这样,志尾女士成为了非营利组织高崎社区电影院的代表董事。积极地开始了新的尝试与挑战。
志尾:我开始绞尽脑汁地思考如何在不改变我们理念的前提下经营这家电影院。为此决定向政府寻求帮助,接受市里的委托开展电影委托承制业务,并参与有着百年以上历史的电影院“高崎电气馆”的重建与运营等,随着业务的不断开展,我们电影院的经营方式也逐渐发生了变化。
高崎电影节的成功固然是我们能够与政府部门建立深入合作的原因之一,但这也要仰赖于高崎市作为文化名城的定位。随着战后不久便成立的“高崎交响乐团”开当地乐团文化之先河,高崎享有了“音乐之城”的美誉。2019年,高崎艺术剧场在车站附近落成,内设大剧场。
志尾:人们常说,高崎市似乎每周都会举办一些文化活动。的确,以高崎电影节为首,高崎音乐节、高崎游行节、高崎绘本节等众多市民活动已经持续举办了几十年,这与政府建立的完善的支持制度密不可分。现任的高崎市长每次都对我说:“Cinémathèque Takasaki是高崎市的宝贵财富”,而在我们因新冠疫情陷入危机时,他也尽最大的努力为我们提供帮助。
虽然我们是一家民营的电影院,但社区电影精神仍是我们所做一切的核心,在守护文化方面我们坚持官民一体,把作为文化的电影传递给大众是我们思想的根本。我想高崎市长也明白这一点。其他地方的影院人惊讶地发现,没有一个城市的政府比高崎市更支持电影文化。
当地居民对于这里的电影制作活动持开放的态度,电影委托承制活动频繁。事实上,高崎也是许多电影的取景地。
顺便一说,在邱金海导演的电影《情牵拉面茶》(2017)中出现的高崎白衣大观音,就在距离这里步行15分钟的观音山上。那尊观音菩萨是守护高崎人民生活的象征。此外,这附近颇为出名的榛名山和榛名湖也经常出现在电影的场景中。
高崎站正面大街,交响路上并立的高崎电影节旗帜
在闯过了重重危机的Cinémathèque Takasaki中,迄今为止最受欢迎的电影是哪一部?
志尾:我们这里的第一部大热电影是荻上直子导演的《海鸥食堂》(2005),这部作品在一段时间内保持了历史观影人数第一的记录,但最近,奉俊昊导演的《寄生虫》(2019)刷新了这个记录。此外,小栗康平导演的《被埋葬的树木》(2005),一部在群马县拍摄的当地电影也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除了经营业务,作为高崎电影节和Cinémathèque Takasaki的代言人,志尾女士也在日本各地开展演讲,还撰写了许多的专栏和随笔等文章。电影院每月发行的刊物“Cinémathèque Takasaki 荧屏新闻”,每期的卷首语专栏也由她主笔。
志尾:自从小林担任Cinémathèque Takasaki的经理后,放映内容的策划便由她一手负责,只余这个专栏还在由我执笔。自从电影放映的介质从胶片变为DCP数字电影包,发行的电影拷贝数量激增,我们影院上映的电影数量也趋于上升。相应的,这也意味着每一部电影获得充分介绍的机会将会减少。因此,在这个专栏中,我以每月推荐的形式,选取一部作品,深入介绍其内容。而小林作为一名狂热的韩国电影爱好者,每当有韩国的电影上映时,她都会亲手制作免费的宣传页分发给观众。
“ Cinémathèque Takasaki”大厅的一角。除每月发行的免费宣传页外,还张贴了许多电影相关的新闻报道等。
影院的工作人员似乎天然的由电影爱好者汇成,此前在这里工作的职员中,如今有许多都活跃在电影制作的一线。
志尾:最近,凭借电影《我们的二人世界》(2020)出道的导演饭塚花笑、富士台人气剧目《静雪》(2022)的编剧生方美久等都曾在我们这里兼职。他们两位从一开始就志在电影,因此在去东京之前,选择在这里兼职工作。此外,虽然不曾在这里工作,但《赤色彗星俱乐部》(2017)的导演武井佑吏、《少女邂逅》(2018)的导演枝优花等青年导演也都出身高崎。
茂木先生总说,他希望创造一个场所 ,让当地想要从事电影相关工作的年轻人,不必远赴都东京也能与电影相伴。因此,在看到曾在这里工作的年轻人日后活跃在电影界时,我会发自内心的替自己18年来的努力感到高兴。同时,也希望这座电影院和我们的电影委托承制业务能够发挥更大的作用,代替东京成为人们在当地发展电影事业的平台。
最后,我们请志尾女士为“JFF+INDEPENDENT CINIMA”项目推荐了两部面向海外的作品。
志尾:《夜奔》和《迷墙 剧场版》都是很好地捕捉了日本小城市感觉的电影。不同于大城市,日本的小城市虽然山川秀丽,富有自然之美,但往往很少拥有真正出色的地方,很难令人说出“这里真棒”。从这个层面来看,这两部电影非常真实地反映了“所谓小城市,是这样的地方”。
志尾女士推荐给“JFF+INDEPENDENT CINIMA”的日本电影《迷墙 剧场版》(左)、《夜奔》(右)。
志尾睦子
非营利性组织高崎社区电影院代表董事,Cinémathèque Takasaki总经理。大学期间参加了高崎电影节志愿活动。2004年参与建立非营利性组织高崎社区电影院,并参与开办群马县首家独立影院Cinémathèque Takasaki,任经理。2008年,前任总经理逝世后,继任现职。